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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京的燈火正從低處開始,一點一點熄滅。
林知夏隔著厚重的強化玻璃,俯視漆黑的城市。準確來說,她以為自己正在俯視。地下120公尺,國家靈脈中央核心根本沒有窗戶。鋪滿整面牆的監測螢幕,只是不斷即時播放清江、道路與高樓群的影像。
【中央穩定率18%】
【第一封印室確認生命訊號】
【第二封印室確認生命訊號】
一片鮮紅的警告訊息間,傳來陸景珩的聲音。
——知夏,聽得見嗎?
「嗯。」
喉間泛著鐵鏽味。知夏用手背抹過嘴角,鮮血裡混著銀色的火星。
她背後展開的尾巴,只剩兩條。其中一條被中央核心伸出的黑色導管纏住,半透明地顫動著。
——若棠那邊的淨化通道先斷了。
景珩的聲音平靜得驚人。那是在災難現場救過幾千條人命的人,才會有的聲音。
——得先把白若棠救出來,淨化網才能維持。我接著就去你那裡。
知夏看向對面的螢幕。另一間封印室裡,白若棠失去意識,懸浮在半空。圍繞著她的白光每熄滅一次,雲京地圖上的紅色區域就擴大一圈。
「不能兩間一起打開嗎?」
短暫的沉默。
——現在不行。
景珩總會選擇能救最多人的答案。所以她愛他。
也正因為如此,此刻她被獨自留了下來。
「要多久?」
——3分鐘。你撐得住吧?
景珩是在問她,卻早已相信她一定會撐住。
知夏垂眼看著手上的戒指。內側刻著兩人的名字與預定婚期。連婚禮都還沒舉行的戒指,已被鮮血與狐火浸透。
「嗯,我等你。」
她剛回答,第二封印室便打開了。
螢幕裡,景珩接住白若棠。醫護人員衝上前,淨化網的數值上升了6%。景珩朝這邊回頭看了一眼。明明隔著不可能看見彼此的距離,知夏卻覺得他看到了自己。
——我很快就來。
通訊斷了。
1分鐘過去了。
中央核心的導管扎進尾巴深處。知夏咽下慘叫,雙手死死抓住控制台。只要她鬆手,靈脈就會先暴走。螢幕上的預估死亡人數,每一秒都在攀升。
2分鐘過去了。
封印室外的走廊發生爆炸。通訊頻道只剩雜音。景珩的生命訊號還在。白若棠也活著。
3分鐘過去了。
沒有人來。
【中央穩定率9%】
【開始轉換活體燃料。】
「景珩。」
沒有回答。
知夏看著被導管纏住的那條尾巴,一點一點碎成光。明明是第一次經歷,身體卻毫不陌生。陳舊的恐懼從每一處骨節甦醒,彷彿她早已無數次走過這一刻。
緊閉的封印門外,響起金屬撕裂的聲音。
砰!
門中央出現一道黑線。第二次撞擊聲響起,合金門向內崩塌。
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,從煙霧裡走了進來。
沈硯舟。
知夏見過這名隸屬國家異變管理署、危險的驅魔師幾次。可不知道為什麼,看到他的臉時,心臟比她更早記起了恐懼。
硯舟手裡握著劍。鮮紅的血沿著劍刃滴落。
他朝知夏衝了過來。
「林知夏小姐,聽得見我說話嗎?」
知夏想回答,卻連一口氣都喘不出來。
硯舟朝導管舉起劍。劍尖正對著知夏的心臟。
果然是這個男人。
模糊的確信浮現時,被纏住的尾巴徹底碎裂。硯舟的神情第一次崩潰了。
「不行。」
劍墜了下去。
知夏眼前一黑。
***
一口氣猛然衝出喉間。
知夏從床上坐起,連指尖都完好無損。沒有血,沒有導管,也沒有逐漸熄滅的雲京。
窗外正下著春雨。床邊的手機短促地響了一聲。
【2028年3月2日上午4:10】
一則提醒占滿了螢幕。
【明天下午7點——景珩求婚。薔薇酒店】
讀到那句話的瞬間,八次死亡的記憶同時湧了回來。她曾在破碎的鏡面間斷氣。
曾在一片慘白的病區裡,被詛咒淹沒而死。
她死在即將崩塌的大橋盡頭,死在開著攝影機的聽證室後方,死在地下婚契室冰冷的控制台上。她死在逃亡途中深山裡,也死在景珩認不出她、親手簽字的隔離室裡。
而剛才,她在陷入黑暗的雲京地下,第八次死去。
地點不同,原因也不同。
可到了最後,總有相同的人在場。
那個說愛她的陸景珩。
以及拿著染血的劍出現的沈硯舟。
手機又響了。
【景珩:明天別遲到。那是很重要的日子。】
知夏盯著螢幕上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
這一次,她必須去赴約。
不是為了給出同樣的回答,而是為了第一次,給出不同的答案。
影片中的陸景珩,穿著整齊的西裝。記者接連拋出問題。【林知夏小姐主張,自己遭到強制靈力處置。】【也有人提出,陸氏集團修改了醫療紀錄。】景珩短暫閉眼,再睜開。【目前,林知夏處於難以正常判斷的狀態。】知夏的目光冷冷沉下。她記得那句話。第四世,在記者會前一天,她還在向景珩出示資料。沒有簽名的同意書。被修改的診療紀錄。消失的影片。景珩說過。他會確認。他相信她。可是,隔天站到鏡頭前,他做出了不同的選擇。【知夏的治療與安定,才是優先事項。】影片中的景珩這麼說。【請避免尚未確認的主張擴散。】記者問。【那麼,您是否定林知夏小姐的主張?】短暫沉默。景珩回答。【是。】知夏暫停畫面。「到這裡。」鑑定人停止播放。房間裡,只剩機器運轉的聲音。以寧輕聲問。「還好嗎?」「嗯。」不是沒事的意思。
聽證進行二十分鐘,就中斷了。不只是因為白若棠看見的記憶碎片。4-月金屬牌同時對知夏與若棠產生反應的畫面,被現場直播;映月基金會內部資料未經當事人查閱,就先提交為聽證證據的事實,也曝光了。聽證主席終於下達證據保全命令。【映月基金會第四保管區】【禁止資料移動、刪除】【准許於當事人及法律代理人見證下開封】醫療人員確認若棠狀態穩定。若棠說也要前往現場,醫療人員決定一同移動。知夏讀完命令書,站起身。「走吧。」***第四保管區的門打開了。外部鑑定人先測量辨識裝置的靈力流動。硯舟準備好斷月,若有額外靈力流失,就能立刻切斷。知夏將手掌靠近凹槽,藍光亮起。【確認已登記個體。】【目前剩餘數:1】文字沒有改變。但下方,出現新的項目。【證據保全權限核准。】鐵門往兩側分開。她原本以為,裡面會是積滿灰塵的書架。實際的空間卻不同。白色牆壁。天花板上的六臺攝影機。佔滿正面的鏡子。以及房間中央,一張椅子。若棠抿緊嘴唇。「就是這裡。」「記憶裡看見的地方?」「是。」知夏沒有立刻走進房間。
白若棠走到證人席前。「妳說能確認什麼?」主席問。若棠看著螢幕上的文件。「那個紋樣。」印在【對象04】旁的月牙形狀。若棠舉起手。掌心裡,相同的光正微微浮現。「在白晝醫院,我的淨化力變得不正常後,只要看見這個標記,就會出現反應。」「可能是疾病嗎?」「檢查沒有發現神經學異常。」若棠說得很謹慎。「但紀錄上寫著,無法確定原因。」知夏問。「曾經直接接觸過嗎?」「沒有。」「那就不要接觸。」若棠看向知夏。她像是明白那不是命令,而是風險警告,點了點頭。主席打開原始資料信封。透明保護膜裡,裝著一枚老舊金屬牌。【4-月】上午9點16分,金屬牌放上桌的瞬間,若棠指尖迸出藍色火焰。知夏背後,也顯現一條尾巴。聽證室各處,響起椅子刮過地面的聲音。知夏立即說。「繼續拍攝。」必須留下紀錄。若棠的火焰在空中晃了晃,朝金屬牌長長延伸。顏色幾乎和知夏的狐火相同。可是,質地不同。若說知夏的火銳
3月24日上午九點。國家異變管理署公開聽證室。知夏還沒坐進指定座位,就先要求更換名牌。【危險個體 林知夏】職員慌了。「這是正式分類名稱。」「現在不就是分類確定前的聽證?」「是沒錯,可是——」「那就改成當事人。」唐以寧立刻補充。「在結論之前使用這個稱呼,等同預先決定結論。請記錄異議。」十分鐘後,名牌換了。【當事人 林知夏】攝影機連這個畫面,也正在直播。聽證主席說。「本月以來,林知夏小姐周圍,共發生三起大型特殊現象。」活動會場。白晝醫院。映月大橋。「您如何解釋其中的相關性?」知夏沒有讀準備好的答案。「我承認相關性。」委員們騷動起來。「但從未確認,我就是原因。」「也有林知夏小姐出現在現場後,現象擴大的案例。」「也有相反的案例。」知夏顯示資料。「在白晝醫院,我找到了官方設備未能偵測的患者。在映月大橋,我們沒有採用犧牲中央十二人的方案,也完成了救援。」另一名委員問。
第一聲之後,十一秒內,什麼都沒有。然後,又一聲。叩。知夏站在離門一公尺處。「裡面有人嗎?」保全負責人搖頭。「這是封閉區域,沒有常駐人員。」「最後出入時間?」出入紀錄出乎意料地很快提供了。最後正常出入。2028年3月15日。八天前。使用者姓名已被刪除。以寧的聲音從視訊通話另一端傳來。「刪除本身,也必須留下紀錄。」「有留下。」保全負責人的臉色更加僵硬。「刪除時間,是昨天17點26分。」那是知夏與硯舟在青嵐檔案保存所,查找管理履歷副本的時間。有人在雲京抹去了痕跡。鑑識人員開啟刪除要求的路徑。起點是基金會內部終端機,核准權杖卻從外部網路進入。兩次連線,在同一秒重疊。「請和青嵐島查閱核准登記的時間比對。」知夏一說,鑑識人員便把兩份紀錄並排顯示。保存所將查閱核准登錄進系統,四分鐘後,刪除就開始了。很難視為巧合。「也就是,保存所的系統也受到監控?」「連接路徑尚未確認。」不過,核准權杖的副本已經取得。在切斷之前,沿著流向追蹤,就能抓到下一個連線位置。知夏看見已確認位址與未確認路徑分別用不同顏色標示,才點了頭。硯舟取出終端機。
硯舟停下筆。「還沒。」「離開船還有兩小時。」「我先去碼頭等。」「在那之前,先吃早餐吧。」硯舟沒有問這句話的意義。「請選菜單。」「昨天老闆娘說,有鮑魚粥。」「已經選好了。」「不喜歡,就吃別的。」「我也吃鮑魚粥。」兩人坐在民宿廚房旁的小餐桌前。窗外屋簷,一滴滴落著雨水。暴雨停下後的島嶼,比昨天清晰。知夏吃了兩匙粥,問。「昨晚的事,要記錄嗎?」「刻印反應,必須留在安全紀錄裡。」「我請你陪著,也要?」「只會寫收到安定措施的要求。沒有當事人陳述,不會記載細節。」知夏點頭。「就那樣寫。」那一句話,讓昨晚的請求不再是債,也不是弱點,而是她核准的紀錄。硯舟將寫到一半的紀錄轉過來給她看。【02:17 刻印溫度上升。依當事人要求,維持公共空間照明及觀察人員待命。02:31 確認穩定。無身體接觸。】知夏確認裡面沒有『恐懼反應』或『需要保護』,才在核准欄簽名。她提出要求的事實,與停止的事實,都以同樣分量留下。九點整,復航通知到了。硯舟正要付帳,知夏先結了自己那份。「可以列為共同調查費用。」「是我提議吃的。」